书评》迎向灵光逝去的武林:读张北海《侠隐》

文章   2020-06-16  阅读 132 次
书评》迎向灵光逝去的武林:读张北海《侠隐》 追忆:重现的无限魔力

侯孝贤拍《刺客聂隐娘》,最使人惊异的就是企图在电影世界重建唐代日常——各种疑真似幻的物件、场所与生活方式。我们无法置喙那是否即为历史上的唐代,但下足工夫的考据与细节精製,的确召唤出一消逝时代复还的视觉魔幻。

而「刺」和「隐」作为这部武侠电影的精彩辩证与隐喻,关于藏身,关于刺客如何从黑暗中的存有模式转向,走进光天化日里的乡野,关于隐是不杀,是放弃暴力的施行,是对自身锻鍊与慾望的消灭……诸如凡此,都教人惊咋。

《刺客聂隐娘》的隐,不能单单视为一名刺客的消隐,其背后有着更複杂的举世意义。譬如从华丽的阴谋动荡迈入纯朴的田园,譬如隐隐约约意识到辉煌精緻的大唐正一步步走向毁灭。

侯孝贤执导作品《刺客聂隐娘》预告片

张北海的《侠隐》,彷彿与《刺客聂隐娘》祕密互通着,在隐和武林人存在意义的追究、某时代地域的完整呈现,还有迎接最终的消逝到来,两者都予人凝神回望的丰沛感受。很慢的电影,很慢的小说,一个凝看消逝的唐代,一个张望逝去的北平,同样非常深情,非常细緻地用影像与文字去重现那些人那些事。

重现某时某地的风采,一向具有让人宛如亲历的无穷魔力。

与《侠隐》同样在2000年问世的《城邦暴力团》,开头首句是「或许是出于一种隐祕的逃脱意识」,整部小说,隐也是重点。当然,露出江湖家国的惊世谜团也是。


张大春《城邦暴力团》

不过,张大春的隐,是作为魔幻(竹林市,一整个隐藏起来的世界与历史:「一种前所未有的逃脱、前所未有的解放、百分之百的躲藏……爱你的人恨你的人知道你的人漠视你的人想念你的人讨厌你的人总之对你视而不见。这是多幺美妙的一个境界!」),是所谓「『隐』应该不是不立文字、不立功业、不立形迹,反而应该是一种滚遍风尘、蹚透泥水、激浊扬清、知黑守白的智慧」的态度,与张北海恐怕不尽相同。

张北海的隐有悼祭之意,是针对一特有族类、悠久文化与生活逝去之日的离念。

他写被沦陷前北平的日常,食衣住行育乐方方面面都有所着墨,让人看见老北平如何活,活得有尊有严具品具味,吃啥看啥玩啥,就连逢节过庆怎幺做,俱娓娓写来,主要人物的职业也紧扣日常(李天然是《燕京画报》编辑,关巧红是缝製)。

此所以当北平沦陷,美国记者罗便丞要拉着李天然举酒碰杯,为北平「守灵」:

我们同时应该为她的美,她那致命的美,喝一口。……这迷人的古都,还有她所代表的一切……那无所不在的悠久传统,那无所不在的精美文化,那无所不在的生活方式……这一切一切,从第一批日本兵以征服者的名义进城,从那个时刻开始,这一切一切,就要永远消失了……

这无疑是张北海以文字追忆、以纪实追悼的小说壮举了。而朱天心在《古都》也曾发出类似的喟叹:「大概,那个城市所有你曾熟悉、有记忆的东西都已先你而死了。」

地誌:返回消逝现场的艺术

武侠小说写地理环境已经是传统,经常起头就要叙述人物置身何处、从哪里开始出发、经历何种冒险奇遇,云云,是非常制式的套路。可《侠隐》写的是返回,写美国医生马凯在现代火车站接家破人亡的李天然归还,异国色彩浓烈。由此李天然方一步步真切地回到北平优哉游哉的古都慢调——再说吧,没什幺好急的,有的是日子好好地想好好地找。


《侠隐》一书所附地图(微枝绘製,新经典文化提供)

相对于此前武侠描地述景往往是过场敷衍,张北海写北平却是真心实意地写。素以写纽约大城生活文化闻名的他,写起北平更是深情绝伦癡心无比。他殷切地踩踏,把1930年代的北平写活写满了。《侠隐》的侦探、间谍元素并不少于武侠因子——就像卜洛克(Lawrence Block)笔下走遍纽约的私探马修.史卡德,充满无尽恋慕地看待一座城市的丰饶与败衰。


张北海手绘笔记翻拍(新经典文化提供)

直至《侠隐》,武侠才确切地有地誌学书写的加入,不仅仅是地图或地理而已,而是如同葛林(Graham Greene)《哈瓦那特派员》写的:

人口研究报告可以印出各种统计数值、计算城市人口,藉以描绘一个城市。但对城里的每个人而言,一个城市不过是几条巷道、几间房子和几个人的组合。没有了这些,一个城市形同陨落,只剩下悲凉的记忆……

张北海让灭亡的北平重生在武侠领域,比起后辈们如慕容无言《大天津》、徐皓峰《刀背藏身》的天津,又或张军《国术》的北京,他更多了一些从容细腻讲究,智慧与身段兼容,气派好看。

写武侠小说实在应该要像李仲轩口述、徐皓峰撰文的《逝去的武林》讲的练武精要:

形意拳的剑法刀法都用尖,但并不只是一个尖。形意拳又叫六合拳,六合就是四围上下。还要练出隐藏的剑尖,一遇非常,可以八面出锋。练拳也是要四面八方地练,一个钻拳出去,在练的时候,不是只冲敌人的下巴,全管。这样才能随机应变……

武侠也要四面八方地写,不止是写出某种神乎其神的感应,不止写天地自然的变化,不止写门派恶斗江湖争霸,还得要踏踏实实有人如何置身世间的真实样貌,写明白了人是怎幺样活在各种(江湖家庭国族世界)夹缝里,不逃不避,歧异複杂。


改编自《侠隐》的电影《邪不压正》(撷自youtube)

《侠隐》就是这幺写的,而且写得灵光焕发敏锐深刻。张北海一出手就让侠的千奇百怪千变万化都实地化了,没有丁点虚浮零碎,就是一武人在北平生活与复仇的现场。

《侠隐》真教人动容的全是那些人际往来居家琐事,而非武打对决,如李天然对小跨院的布置、买礼送人、跟关巧红或街道步行或量身取袍,都分外有意思。武侠小说往往省略日常,总是轻易揭过。唯没有细节,情节再繁多紧凑,也都是空的,没法儿真地吸住什幺。

比如说,复仇是武侠小说司空见惯的主题,但张北海就是能处理得不愠不火节制和缓。三场斗杀(掌毙羽田、断山本臂、枪杀朱潜龙)后,李天然的心得是解渴、解痒与解饥,非常饮食而生活化,正为《侠隐》的独到之处,也不卖弄也无玄虚。

蓝兰离开北京时埋下两个纪念品,其实也没什幺重要的,但李天然感触地说:「无所谓……可是挺美。以后回来还有东西可以找。」是啊,如果返回旧地,面目全非,至少还有个什幺可以找。这是《侠隐》最轻描淡写但也最温暖的一句。

镇魂:走入无武侠的境地

武侠小说传统里,侠是中心之人,但来到《侠隐》的民国时期,江湖人已活成了边缘之人:

……以前的王法再不是东西,还容得下我们,还尊称我们是侠义道,可是现在,法律取代了正义,第一个给淘汰的就是我们。

要写近代的武侠小说,首先必然要面对枪砲与法律等现实问题,不可能闪躲。于是,蓝青峰问:「你们江湖有你们的世界,这个我明白,可是……要是你们那个侠义江湖,你们那个武林世界,跟我们这个世间江湖,我们这个凡人世界……要是有一天这两个世界碰到了一块儿,你又怎幺办?」而李天然最后也就从个人的、江湖正义的面向,一头撞进国族、世界正义,非得做出抛江弃湖的选择不可了。


改编自《侠隐》的电影《邪不压正》(撷自youtube)

以枪杀敌的李天然还天然吗?武功是从拳脚全身发出的天然之力,他一直试着守着江湖规矩,唯最后还是要进入现代与机械——江湖英雄至此自我消灭了,再无容身之地。

金庸写《鹿鼎记》写韦小宝,是英雄侠客的戏谑嘲弄,根骨是反武侠。而《侠隐》更绝,它临近了「无武侠」,因为最后解决敌人的不是武术,是两把枪,是科技,是现代的战争手段。江湖规矩被更大的世界现实彻底地吞噬殆尽。

原来不把王法、民国和法律当真的李天然,终究得接受江不江湖武不武林的残酷处境。此乃贯通这本小说的夕阳用意——从李天然和关巧红的头一回约会,猜「夜里有一个,梦里有一个,窗里有一个,外边儿有一个」字谜,得夕字,已预告最后一章「夕阳无语」。

李天然还自问:「侠?还有可能吗?」张北海留了个悬,他没说可能,也没说不可能,只是带我们目击这般风景:「黄昏的夕阳,弱弱无力,默默无语。天边一只孤燕,穿云而去。」也就暗地里把侠的必逝悲凉绝望都写透了。

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迎向灵光消逝的年代》观察机械複製时代中逐渐丧亡的灵光,他如此说:

将「灵光」定义为「遥远的独一呈现,虽近在眼前」,只是将艺术作品的仪式价值以时空範畴的用语来表达。远与近相反,本质上「遥远」的事物便不可「接近」。

也就是这样了,那个江湖英雄深信不疑的侠义价值,业已灵光尽逝了。

《侠隐》不但是北平的镇魂歌,更是武侠的镇魂歌。此其后,无有灵光的武侠还能去哪里呢?《侠隐》不啻于是对武侠的最后招魂,最后的輓歌。一如《末代武士》(The Last Samurai)里沉浸骑士荣光、但厌倦现代战争的美国军官,最终在日本迷上武士道精神,找到生存意义,但什幺也挽回不了,世界依旧无情地朝着武士道灭亡的那一边奔去。


老北京鼓楼全景(新经典文化提供,出处:摄图网)

侠隐

作者:张北海
出版:新经典文化
定价:480元
【内容简介➤】

作者简介:张北海

本名张文艺,祖籍山西五台,1936年生于北京,父亲张子奇曾经在山西响应辛亥革命,后留学日本,跟冯玉祥的西北军有深厚渊源。1949年张随家人移居台湾,师从叶嘉莹学习中文,就读于台湾师範大学,1962年到洛杉矶继续深造,攻读南加大比较文学硕士。1972年考入联合国,迁往纽约,定居至今。

上个世纪70年代起,张北海一边在联合国上班,一边为许多重要报刊写纽约写美国,他的文字几乎是当年初抵纽约的各地华人最重要的文化指南。陈丹青曾说他是看张北海的文字才懂了纽约,文化人詹宏志则说:「对于我这样一个长期读者来说,张北海就是纽约。」至于作家阿城说得更简单有力,他说自己是「张迷」。

张北海的散文成书有:《下百老汇上》、《美国:八个故事》、《人在纽约》、《美国邮简》、《美国美国》。另外,他在2000年写出长篇现代武侠小说《侠隐》,让各界吃惊,他在北京拆胡同建环道最激烈的时代,以这本书向「消逝的老北京」致敬,轰动影视圈争取改编,最后由姜文改编执导,2018年上映,片名更为《邪不压正》(Hidden M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