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疗法不见得有效,但为何我们往往无法抗拒?

文章   2020-06-23  阅读 738 次

另类疗法不见得有效,但为何我们往往无法抗拒?

即使在现代社会,许多癌症病患仍对偏方趋之若鹜,远赴墨西哥寻找根本无效的抗癌杏仁果,到菲律宾拜访靠通灵诈财的「医师」。爱滋患者病急乱投医,寻求各种所费不赀的疗法或药物,包括靠搥胸刺激胸腺,生殖器在阳光下曝晒,从直肠灌入臭氧,还有注射双氧水。

抱持错误认知的不只是无知愚民而已。培根认为靠猪皮擦揉可以消除肉疣,华盛顿相信靠两根各八公分长的金属棒穿过患部就能治疗多种疾病,英国政治家格莱斯顿认为只要每次都準确咀嚼食物三十二次再嚥进肚中,身体会更加健康:否则为什幺人类生来有三十二颗牙齿呢?

为何许多人愿意耗费大笔金钱寻求往往有害的疗法?必然有某些原因使他们相信疗法(可能)有效,即使事实并非如此。那些原因到底是什幺?这类疗法与各种疾病到底有何特性,导致许多人相信显然无效的不当疗法?

这类错误认知四处氾滥,部分原因在于另类疗法相当吸引人。无论是确实罹患不治之症,或担心自己身染重病,都足以令人恐惧不已,不顾一切想抓住救命之道。传统疗法束手无策,另类疗法则给予希望,无怪乎最常採取偏方的患者多半是罹患难以治癒的疾病,例如关节炎和癌症,甚至有人想靠偏方对抗老化。我们亟欲相信偏方,并未审慎思考,有时彻底盲目。

病急乱投医也是无可厚非(当然,前提是他试的「疗法」不会伤身,或至少不会比传统疗法更伤身)。死马就当活马医,为何不试?

然而,这不代表一般人纯粹是盲目乱信。另类疗法背后通常确实有些薄弱佐证,供相信的人死命抓住,他们替疗效辩护时不会光是说:「反正我就是相信啊。」相较之下,他们可能会拿这句话替宗教信仰辩护。可是另类疗法到底有何佐证?为何无效的疗法能显得有效?为了弄懂这个问题,我们必须探讨病症的本质。

许多人只看见医药或手术的功效,却低估身体的自癒能力。在我们寻求医疗的疾病中,大约五○%属于「自限性」病症,亦即可以靠身体自癒,无须服药治疗。人体如同一部神奇机器,具备超凡的复原能力。有鉴于当年医学发展相当迟缓漫长,还包括许多伤害人体的疗法,例如放血疗法与环锯手术(在头盖骨钻孔驱逐邪灵),如果人类不具备高度自癒能力,大概早已放弃靠医学对付伤病,不会在十九与二十世纪发展出消毒法、疫苗、抗生素跟各种进步的手术。或至少只会靠非侵入式的仪式与祷告治病。

由于身体的自癒能力极佳,即使医生没帮上忙,许多病患仍觉得治疗管用,就连无效的疗法也显得有效。採取治疗以后,病症开始减轻,病患于是对疗效留下印象。医学专家梅达沃指出:「如果一个人──一,生病了;二,接受治疗;三,然后病症减轻,这时别人很难凭医学解释让他相信身体会康复也许不是医疗的功劳。」

当一个人採取某种治疗以后,无从得知如果採取另一种治疗(或根本不予治疗)会有什幺结果。一心只想着身体确已康复,没去想换个做法的可能结果,形同犯下后此谬误。(译注:此为拉丁文 post hoc ergo propter hoc,或译为「错误因果」,直译则是「后此故因此」,指的是如下的错误推论:「如果 A 事件先于 B 事件发生,则 A 事件是造成 B 事件的原因。」)

非自限性病症也会造成一般人对疗效的错误认知。即使身体无法自行痊癒,病症也不见得会持续恶化,而是时好时坏,病患在好转期间可能对疗效产生错误认知。毕竟,我们何时会寻求治疗?答案通常是病况明显恶化的时候。然而,在病况时好时坏的情况下,即使治疗完全无效,症状也往往会从谷底好转,此即先前提过的迴归效应。一般人往往没意识到迴归效应,或不清楚多数病症会忽好忽坏,于是把一时好转归功于治疗有效。这又是后此谬误。

由于症状时常自行好转,即使彻底无效的疗法也能显得确实有效,但这类疗法仍有许多失败案例,这时仍需加以解释。如同先前例子所示,常见做法是否定失败案例。信心治疗师用起这招尤其方便,要是病患并无起色,他们大可推託说是病患仍心有杂念,或说神意本即难测。信心治疗师 J.J.罗杰斯把话说得很清楚:「要是我治不好病患,那是他们的灵魂有问题。」名气更大的精神治疗师库尔曼也採用类似说法:「治疗患者的不是我,而是透过我发挥力量的圣灵。」

可悲的是,拿治疗失败怪罪病患的不只是治疗人员而已,还有病患自己。大力提倡正念减压抗癌法的西蒙顿夫妇明白指出:

早期有些病人认为我们把抗癌之钥给了他们,他们想说:「太好了!我要战胜病魔!」后来我们发现,他们抗癌失败之际会感到歉疚……最后,他们的家属捎来……他们的遗言:「跟西蒙顿夫妇说治疗还是有效的。」或是:「告诉他们,这不是他们的错。」

到底何谓全人医疗?大致而言,全人医疗是一种非传统医疗照护方式,宗旨是反对传统「西方」医学偏向唯物的简化做法。传统医学往往设法找出器质性病因,採取抗生素或手术等侵入性物理治疗,着重于处理特定的局部病灶。相较之下,全人医疗倾向从心理(甚至灵性)角度探讨病因并加以治疗,着重于「整个人」而非局部病灶,认为许多疾病源自于身、心、灵的「失衡」,例如《全人医疗期刊》的宗旨是强调「追求个人平衡」。

那幺该如何达成身、心、灵的平衡?简单来说,全人医疗有一套较少争议的预防性养生做法,包括均衡饮食与适度运动等,认为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健康负责,藉由良好的生活方式促进「全人健康」,并妥善选择疾病的治疗方式。许多全人医疗人员还提倡以更直接的做法追求平衡,例如冥想、瑜伽、生理迴馈治疗与正念想像练习,他们声称这些做法不仅可以促进身、心、灵的一致,还有办法减少压力,让人不容易罹患心理、社会或环境引起的疾病,然而各界对这些做法的效果仍争论不休。

全人医疗的「正面」影响

全人医疗的许多观念与做法确有优点,例如留意治疗方向绝对是一个明智建议。就算医生再用心关切病况,也不会比病人本身更加关心,况且不是所有医生都对病人非常感同身受,因此病人必须充分了解自己所罹患的疾病,主动跟医生讨论治疗方向。

全人医疗的另一个优点在于提倡预防的观念。虽然预防与治疗都能对付疾病,但预防做法比较省钱且不痛苦,有时还更加有效。过去两百年以来,人类的健康状况与平均寿命大幅提高,但出乎一般人意料的是,这跟医药与手术不大有关,反倒/该归功于人类更有办法预防疾病,例如发明净水技术与牛乳杀菌法,建立完善的地下水系统,还有改善饮食状况。

全人医疗的另一个优点是协助一般人面对疾病、残疾或痛苦。这在今日社会尤其重要,毕竟现在医学发展迟滞,罕有划时代的「神奇特效药」,例如癌症医疗即进展牛步。病程预测逐渐进步,病人可以活得更久,却往往饱受药物与手术摧残折磨,医学进步的结果只是让病人拖着病体死撑,这时全人医疗倒可以派上用场。

全人医疗的负面影响

全人医疗强调人人要替自己的健康状况负责,这个观念可以有诸多言外之意,也就有利有弊。一方面,诚如先前所言,这代表最能照顾个人健康的是自己,而不是医生,因此可以鼓励我们採取更健康的生活方式,并蒐集医疗资讯,成为主动选择治疗方式的「消费者」。另一方面,这个观念使人相信适当的想法与心情有助健康,但这样一来,明显暗指病患并未抱持正确心态,否则不会罹患疾病,结果病患或残障人士成为他人与自己的谴责对象。

全人医疗领域流传的许多说法清楚反映这一点,例如从常获引述的这句信条即可见一斑:「重点不是罹患哪种疾病,而是自己是哪种病人。」某位知名全人照护教科书的作者也说:「如果不发挥潜能,就容易罹患疾病。」新时代信心治疗师丝特拉顿认为:「疾病只不过是深层心理问题引起的症状,这类问题连自己都不见得有意识到……我关注的是心结从何而来,又为何无法解开。」

许多负责任的全人医疗提倡者有留意到病患遭谴责的问题,设法加以扭转,却不见得有办法成功。假使我们认为心理与灵性因素影响健康甚鉅,合理推论就是生病的人的心理与灵性可能有问题。病患很难不问「为什幺」或「为什幺是我」,这类问题往往得不到答案,他们可能会把自身疾病归咎于任何明显原因。

走笔至此,我想到威廉.史岱隆的精采小说《苏菲的抉择》。苏菲有一段封尘心底的痛苦经历,一个相当残忍的两难抉择,随故事情节慢慢展现于读者面前:她由火车载到奥斯威辛集中营以后,一名纳粹党卫军说她只能留下两个孩子中的一个,另外一个必须进毒气室领死,她必须当场做出抉择,否则两个孩子都得死。她像一般母亲那样,迟迟不肯抉择,那名党卫军见状示意带走她的两个子女,这时她出于直觉喊出一个立刻让她陷入自责的答案:「让我女儿去吧!」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残酷的命运,更难解的创伤吗?有些大屠杀的倖存者能摆脱梦魇,但苏菲不能摆脱梦魇重头来过,因为她在那场抉择中扮演了重要而主动的角色,无法把不幸与愤怒完全推给外头,无法把噩运完全怪罪于别人的恶意。那位党卫军让她既是受害者,也是共犯。

苏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隐喻》指出,有些人认为心理状态会导致疾病,意志力则能治疗疾病,「这反映我们对疾病的器质层面仍相当无知。」除非我们更了解疾病的器质层面,否则病患仍得蒙受指责──就像在结核桿菌发现之前,肺结核病患也饱受指责。

我们对心理与疾病的关连仍莫衷一是。在彻底釐清以前,不妨採取审慎态度。